从青藏高原、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长江以其壮阔的空间广度、悠远的时间长度，刻画出中华民族的情感深度。这条跨越时空的壮美长河，造就无数江山胜景和人文胜迹，滋养着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培育了中国人深厚的家国情怀。

　　由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编，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承编，江苏人民出版社、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共同出版的《长江画传》，是“国家文化公园画传系列”的压轴之作，耗时3年打磨而成。

　　学者贺云翱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深耕长江文化，作为《长江画传》一书的执行主编，近日他接受现代快报读品周刊专访，讲述了这本书背后的故事。

 

从青海到上海，用脚步丈量万里长江

　　读品：《长江画传》是“国家文化公园画传系列”压轴之作，当时您接到任务，压力大不大？是怎么做的？

　　贺云翱：说压力不大肯定是骗人的，但不慌。

　　2023年3月立项后，我们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很快组织了接近20人的编撰团队，全面收集涉及长江及长江文化的考古学、历史学、文化遗产学、历史地理学等方面的资料，开展不同专题的研究，同时开展实地调研。

　　我自己从青海到上海，把长江干流走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甚至去了四五次。2024年和2025年，我都在调研的路上。经常一出去就是十几二十天，夜里还在赶路，第二天一早，当地博物馆的朋友帮着协调进入，继续看文物、做记录。

　　正是在一次次的调研走访中，我对长江文化又有了新发现、新体会。比如云南的昆明、贵州的贵阳，很多人会疑惑，它们怎么会和长江文化扯上关系？但是，当你走到滇池边，看当地博物馆的文物，查水系地图，和当地学者聊，就能厘清它们和长江流域的文化关联。这是书本里找不到的答案。

　　我们团队里的年轻人也跟着我一起跑一起讨论，过去我们知识里的一些“盲点”，就是这样在田野里一点点补上的。

　　这三年，我无论走到哪里，不管是田野考察还是在家查资料，每天都记日记，大概写了几十万字。这些日记里，都是碎片化的想法、瞬间的感悟，慢慢攒起来就拼成了我对长江文化更完整、更真切的认知。这种认知，不是书本上的理论，而是带着长江的水汽、带着文物温度的。

《长江画传》
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 主编
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 承编
江苏人民出版社 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2026年1月

　　读品：“国家文化公园画传系列”最大的特点是“画传”，以文字为线，以图画为珠，《长江画传》里的图片是如何精选出来的？

　　贺云翱：以往的书，要么是文字占绝对主导，图片只是点缀；要么是单纯的图录，少了文字的串联和解读，文和图是割裂的。《长江画传》则是把两者有机结合，以图引导文字，让图成为讲述长江故事的主角之一。

　　文字部分，我们从40万字打磨到了18万字；图片部分，我们前后收集了一万多幅图。国内的，如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国外的，如卢浮宫、大英博物馆等都有。在收集整理的过程中，我发现至少从宋朝开始就有很多画家画长江、写长江、吟诵长江。由于书稿收录的图片有限，我们从一万多幅图片中反复挑选出300多幅，许多珍贵文物图片是首次面世。

　　图片挑选的原则有两条：首先，图片必须经典，必须是经典传世之作，能体现长江文化，还要印刷质量达标。其次，图片在过去没有被注意到，或是没有从长江的角度去解读，这次也收录其中。

 

五代十国时期，长江文化在分裂中蓄势

　　读品：您说，没有现代考古学，就没有长江文化这个研究话题。书中吸纳了大量最新的考古成果，这些发现，究竟如何改变了我们对长江文化的认知？

　　贺云翱：上世纪80年代之前，学界和大众对中华文明的认知，大多以黄河流域为核心，长江文化是被低估甚至被忽视的，很少有人提及。但现代考古学的一系列发现，彻底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

　　书中收录的良渚文明的玉琮玉璧，让我们看到长江下游早在五千多年前，就有了成熟的早期国家形态；三星堆的青铜神树、金面具，揭开了长江上游古蜀文明的神秘面纱，证明这里有高度发达的原创文明。还有我们在书中提到的，长江流域诞生的最早的稻作文明、最早的木结构建筑、最早的漆器，这些都是长江先民的独特创造。

　　这些考古发现，让我们知道，长江文化不是黄河文化的附属，而是和黄河文化并行发展、相互交融的，两者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主体。我们在书中吸纳这些考古成果，不只是简单罗列发现，而是把这些成果串联起来，还原长江文化从旧石器时代到今天的完整发展脉络，让读者看到，长江流域的文明，从来都是鲜活的、不断创新的。

　　读品：最近讲述五代十国的电视剧《太平年》很火，其实这一时期也是长江流域发展的重要阶段，为什么这么说？

　　贺云翱：五代十国确实是中国历史上的分裂时期，但对长江流域来说，却是在分裂中蓄势、在传承中发展的阶段。当时十国里，有九个政权都在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比如四川的前蜀后蜀、长江中游的楚、下游的南唐和吴越国，这些政权虽然各自分立，但统治者大多重视经济发展，也看重文化建设。

　　表面上看是分裂，实则避免了北方的战乱冲击，让长江流域的经济和文化得以延续甚至发展。比如南唐，创立了画院，推动了绘画、书法的发展，北方的白瓷技术和南方的青瓷技术在这儿融合，形成了新的白瓷体系，这为后来宋代景德镇瓷器的崛起、青花瓷的出现打下了基础。再比如吴越国，秘色瓷的烧制达到了顶峰，海外贸易也十分繁荣，杭州、宁波这些港口，当时就和海外有频繁的交流，《钱氏家训》更是成为后世的治世智慧。

　　还有，北宋攻灭南唐后，把南唐的藏书家、书画家、学者都迁到了开封，这些人才为北宋的文化繁荣作出了重要贡献。可以说，五代十国时期的长江流域，在农业、手工业、造船、贸易、文化艺术等方面，都实现了突破，正是这段时期的积累，才奠定了宋代以后长江流域成为全国经济文化重心的基础，才有了后来“苏湖熟，天下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格局。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宋经纬 胡玉梅/文
穆子健/摄

 

愿长江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读品：如今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正在推进，《长江画传》作为一部系统梳理长江文化的著作，能为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提供怎样的支撑和参考？

　　贺云翱：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核心是保护、传承、弘扬长江文化，而《长江画传》做的，就是把长江文化的特质、成就、发展规律系统地梳理出来，为公园建设提供一个清晰的文化脉络。

　　这本书覆盖了长江流域从上游到下游，从自然背景到人文创造，从古代到现代，兼顾了各个区域的文化特色，各地在建设公园时，能从书中找到自身的文化定位，知道哪些是值得重点保护的，哪些是可以挖掘、传承的。比如长江流域的水利工程，从古代的都江堰到今天的三峡工程，我们在书中讲清楚了水利工程与长江文明的关系，这对公园的文旅融合、展陈设计，都是重要的参考。

　　再者，这本书不只是回望历史，更专门设置了篇章讲当代长江，讲长江经济带、长三角一体化，讲长江文化的现代性。长江文化不是尘封的历史，它的创新精神与开放精神，一直滋养着这片土地。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看到，长江文化的精神内核，能为当代的发展提供智慧和力量。

　　还有，这本书是文图并茂的，通俗易懂，零门槛，不管是学者、文旅从业者，还是普通读者，都能读懂。它能让更多人了解长江文化，关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这就是一种文化传播，一种社会共识的凝聚。

　　读品：您从上世纪80年代读大学时就开始研究长江文化，如今又完成了这部《长江画传》。对您而言，长江是怎样的存在？您希望这部画传，能给读者留下什么？

　　贺云翱：我大学时就在日记里写《长江流域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后来做考古发掘，一直都围着长江转。四十多年了，长江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研究的对象，更像是一位老朋友，我看着它，研究它，其实也是在读懂它，读懂这片土地的文明。

　　我希望这部《长江画传》，能做到“开卷有益”。学者能从里面看到学术的严谨和最新的研究成果，普通读者能从里面读懂长江的故事，感受到长江文化的魅力，哪怕只是记住了一幅图、一个长江的典故，也是好的。我也希望年轻人能通过这本书，关注长江文化，知道我们的文明从哪里来，才能明白往哪里去。

　　长江是一条流动的河，它的文明也一直在流动。这部画传，只是我们打捞、梳理长江文明的一次尝试。未来，还需要更多人，用更多的方式，去讲述长江的故事，让这条千万年的大河，它的文明、它的精神，一直传承下去、一直鲜活下去。

　　本期人物

　　贺云翱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研究院文博考古分院院长，长江文化研究院首席专家。著有《佛教初传南方之路文物图录》《历史与文化》《文化遗产学论集》《新时代“长江之歌”》《文化江苏：历史与趋势》《谈瓦说陶》等。

 

 

来源：现代快报读品周刊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