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江文化及其保护传承

　　长江横贯中国南部，串联起巴山蜀水与江南水乡，形成了独特的流域文化空间。长江文化并非单一地域文化的叠加，而是以长江流域自然地理格局为依托，以历代社会人文积淀为底色，融合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历史脉络与精神内核的复合型文化体系。相较于其他大河文化，长江文化的独特性何在？其一体多元的特质又如何通过保护传承得以延续？

　　作为世界主要长河之一，三级地势阶地造就了长江各地理单元的相对独立性，催生了巴蜀文化、荆楚文化、吴越文化等各具特色的区域文化形态，形成了“多元共生”的文化风貌。同时，作为世界上罕见的东西流向的大河，长江流域气候、生态条件既具区域差异，又在同纬度带下形成“中国南方”这一有机整体；加之长江上中下游贯通、支流南北通达，使其成为全球通航里程最长的河流之一。相似的自然禀赋与人畅其行、物畅其流的交通、交往优势，共同塑造了长江文化元素的多样性、流域的整体性、交流的开放性、人水的共生性这一核心特质，使其成为华夏文化江河互济、南北互补格局的重要构成，更是中华文明的标志性象征。

　　长江流域作为中华民族重要的文明发源地，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起源、发展与兴盛。稻作、铸铜、冶铁、建造、陶器、漆器、瓷器、丝织、盐业等生业在此勃兴，积淀了海量文化遗产。据统计，长江经济带沿线11省（市）拥有世界文化遗产14项、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3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800余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665项，省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6,000多项，21个项目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63座。这些文化资源为长江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弘扬奠定了坚实基础。

　　为系统推进长江文化保护，2023年7月，文化和旅游部等三部门联合印发《长江文化保护传承弘扬规划》，确立“一轴七区多点”空间框架，明确七项重点任务，提出建设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目标。2024年12月，文化和旅游部等四部门联合印发了《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保护规划》。我国已实施的四大国家文化公园规划，均明确管控保护区、主题展示区、文旅融合区、传统利用区四大功能区，其中主题展示区作为核心展陈体验空间，涵盖核心展示园、集中展示带、特色展示点三种形态。与其他国家文化公园相比，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弱化了实体空间“区”的概念，更强调以开放空间串联各类文化遗产，结合生态修复、风貌整治进行整体规划，发挥文化服务、旅游休闲功能，助力城乡可持续发展。

　　▲建设中的天生城考古遗址公园（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二、三峡文化与长江文化

　　“水孕文化、文化如水”，长江文化的本质特征，决定了其“一体多元、一轴多区”的空间分布格局。三峡作为长江的标志性河段，是连接长江上中游的咽喉要道。“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地理格局，造就了三峡“山环水绕、江峡相拥”的独特风貌，更孕育了底蕴深厚的三峡文化。

　　三峡文化以长江水运、水文、水利为核心纽带，融合史前文化、巴楚文明、三国文化、盐业文化、山城文化、诗歌文化、山水文化等多元元素，形成兼具自然禀赋与人文底蕴的特色文化体系。三峡文化与长江文化是局部与整体的关系：长江为三峡文化提供了生存根基与发展脉络，三峡文化则以其鲜明的独特性，成为长江文化谱系中的“华彩乐章”。三峡文物保护为世界特大型基本建设工程中的文物保护提供了中国方案，而三峡考古的系列重要成果，更为长江文化的传承弘扬筑牢了实证基础。

　　近年来，三峡文化保护得到各级政府高度重视。国家文物局等五部门与渝鄂两省市人民政府联合印发《三峡文物保护利用专项规划》，对新时代三峡文物保护利用作出系统部署。重庆市立足长江文化传承弘扬与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在三峡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领域开展了扎实有效的探索，编制发布《长江国家文化公园（重庆段）建设保护规划》，明确打造“三峡文化片区”，聚焦考古遗址、地面文物、历史文化名镇名村（含传统村落）、非物质文化遗产、生态环境强化保护，以长江为轴线激活三峡文化时代价值，持续擦亮长江三峡文化旅游品牌。

三、三峡考古遗址公园：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标志性载体

　　在长江文化系统保护的大背景下，如何将分散的文化遗产资源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承的文化载体，实现保护、传承与弘扬的有机统一，这是长江沿线各地区面临的重要课题。对此，重庆、湖北两省市立足三峡文化资源禀赋，谋划推进三峡考古遗址公园这一重大文物保护利用项目，为破解上述难题提供了实践路径。

　　长江三峡考古遗址公园以“保护传承长江文化、创新遗址公园模式”为核心构想，突破传统考古遗址公园“一址一园”的空间局限，创新采用“一园多点”的布局形态。项目从三峡库区541处考古遗址中，围绕“史前文化”“巴楚文明”“山水城址”三大核心价值主题，以“远古人类起源”“史前文化通廊”“巴楚交融见证”“生业技术发展”“多元艺术信仰”“宋元山城体系”“明清防御寨堡”等分支主题为支撑，遴选18处价值突出、保存完好的文物保护单位作为核心资源点，配套35处一般标记点，构建起虚实结合、层级清晰的遗址阐释体系。通过明晰空间边界、提炼统一标识、贯通交通服务，形成“一带、三段、八园”的展示格局，实现巴楚历史文化、三峡山水文化与库区城乡发展的深度融合。

　　项目保护建设遵循“动态培育、系统推进”原则，在2025—2035年分三阶段实施。近期重点推进27项文物保护工程、30项环境整治及配套设施建设，开展19项考古发掘工作，出版25项考古报告，编制17项文物保护规划与16项考古遗址公园规划，建设16项展示设施。目前，天生城、皇华城、磐石城等5处考古遗址公园已部分建成开放，初步形成“保护—展示—利用”的良性循环，为项目整体推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四、三峡考古遗址公园的体系创新与示范价值

　　三峡考古遗址公园通过模式创新破解了流域性、长线性文化遗产集群保护的诸多难题，其建设实践不仅构建了长江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更形成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保护利用范式，兼具创新价值与示范意义。通过机制创新实现分散遗产的系统整合，其探索又为同类遗产保护提供了以下启示：

　　1.在体系构建上，项目突破传统“一园一点”局限，打造“核心+标记”复合型体系。既突出核心遗产的示范引领作用，又兼顾文化脉络的完整性，使分散遗址形成有机整体，构建起“点线结合、主次分明”的文化展示廊道，为长江文化系统保护提供了实践样本，证明“整体保护、分区实施”是破解流域遗产分布散、保护难的有效路径。

　　2.在协作机制上，创新“两省市共建、多区县联动”模式。项目打破行政壁垒，建立“国家指导、省市协同、区县实施”的多级联动机制，形成“上下联动、横向协同”的工作格局，为流域性文化遗产跨区域保护提供了范例。同时，推行“建成一批、挂牌一批”动态培育机制，区别于单一遗址公园的一次性创建，实现保护建设与考古研究、价值阐释同步推进，兼顾建设质量与可持续性。

　　3.在功能拓展上，实现“保护、研究、展示、利用”多元融合。项目突破考古遗址公园“文化孤岛”的局限，将考古研究、文化传承、公共服务、区域发展等功能深度融合，结合三峡地区文物建筑、历史文化名镇名村、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博场馆与生态保护，构建起中国特色的“遗产廊道”。这种模式，将文化遗产与山水生态、城乡空间有机结合，既守护了遗产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又兼顾生态保护与公共服务，为长线性遗产保护提供了创新范式，更成为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重要支撑，为流域类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提供了经验。

五、结语

　　三峡考古遗址公园以“流域统筹、跨区协作、动态培育、活态利用”的创新模式，不仅守护了长江文化的根脉，更激活了文化遗产的当代价值，彰显了三峡文化在长江文化谱系中的重心地位。作为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标志性载体，其建设实践回应了流域性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命题，为中华文明的传承发展注入了持久动力。

　　从三峡考古遗址公园到长江国家文化公园，这种系统性、创新性的保护利用路径，印证了文化遗产保护与区域发展可以实现双赢。未来，需持续深化跨区域协作，完善动态培育机制，强化价值阐释与活态利用，让三峡文化成为长江文化的鲜明标识，让长江文化在当代社会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来源：中国文化遗产杂志

　　作者：白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