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年08月03日
小编按
中国主流菜系多依托省域特色成型,唯有淮扬菜跳出地域桎梏,独树一帜。江苏南北饮食风味迥异,甜润苏南与重口苏北难以统一,地处江淮腹地的淮扬菜顺势兼容南北风味。依托运河千年交融、移民文化碰撞与康乾盛世赋能,它扎根江淮丰饶食材,以清鲜本味、精妙刀工出圈,秉持平中出奇、淡中显味的美学,兼具市井烟火与文人雅韵,成为中华饮食文化的经典代表。

▲水晶虾仁是淮扬菜系中一道经典名菜,以晶莹剔透、清爽弹牙著称。 (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中国的菜系大都以省域为限,粤菜、鲁菜、川菜,乃至闽、湘、徽等菜系,无不彰显其省域特质,似乎唯有淮扬菜突破了省域限制,突出了这一相对狭小的地域口味及工艺,并能与粤、鲁、川等菜系并列为中国四大菜系。何以如此?究其原因,或许是江苏各地饮食的极大差异,让你很难清晰界定江苏菜的总体特征。苏、锡、常等江南菜肴无所不甜,多以小碗、小碟子上桌;苏北的徐州、连云港和宿迁,味道多咸辣重口,且盘大碗大。在口腹之欲、味道本源上,江南与苏北,谁又能服谁?这样一来,居于长江、淮河之间,因运河而汇南通北的淮扬,则以其经济与人文的多元沉淀,孕育出兼容江南江北的饮食文化,确实有着代表江苏省域的鲜明特质。河湖穿越而来的鲜活食材,经济文化共荣共生的精工文作,乃至凸显食材本味的清鲜,无不强化了淮扬菜在江苏而又超越江苏的美食形象。那么淮扬这一小地域的无限食意,也就此出位于江苏乃至中国,不仅名列于中国四大菜系,也以精细味道呈现出别样的美食世界,进而成为中国滋味的一种代表。

▲极具代表性的淮扬苏浙菜(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缘起:淮扬文化孕育出的淮扬菜

▲天津博物馆的清乾隆漕运图(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淮扬菜兼具文人雅韵与市井气息,然而追溯其真正的脉络,淮扬菜并非一蹴而就的“古老菜系”——“清鲜平和、浓而不腻、刀工精妙、火候独到”的完整体系,实则是在清康乾盛世年间才大致成形,才从松散的江淮地域风味,跃升为中华饮食文化的典范,成为“东南第一佳味,天下之至美”的代名词。
今人谈及淮扬菜,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如何圈定“淮扬菜”的范畴。
从狭义角度上说,“淮扬”的命名明确限定了淮安、扬州的地域。但倘若细细研究淮扬菜的菜谱,其内涵又远不是扬州、淮安这两座城市的文化及美食所能涵盖的。就知名菜肴而言,作为“苏帮菜”的代表,“松鼠鳜鱼”是苏州老字号饭店松鹤楼的招牌菜,但其前身“松鼠鱼”一菜在乾隆年间成书的《调鼎集》中已有记载,该书正是扬州菜系早期两部重要书籍之一。而袁枚所著《随园食单》,则从理论高度对烹饪审美理念和菜肴设计理念进行了总结,该书虽然主要探讨扬州菜,但显然也与南京的宴饮文化密不可分。
“水晶肴肉”可能是淮扬菜中知名度最高的红案冷盘菜,而镇江歌谣“香醋摆不坏,肴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也揭示了它与镇江文化的密不可分。正因此,一种说法是,淮扬菜最通行的划分是根据地域特色与风味风格,分为三大流派:即以上海、南京为中心的金陵帮,以扬州、镇江为中心的扬州帮,以淮安、盐城为中心的淮安帮。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淮扬菜是由淮扬(淮安扬州)风味、金陵(南京地区)风味、苏锡(苏州无锡常州等苏南地区)风味和徐海(徐州、连云港一带)风味四个支系所组成的整体。不同观点都结合了历代“扬州”行政地域的变迁,虽能大致涵盖淮扬菜的各类菜品,但未免失之笼统,也很难令人信服。所以,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还要从淮扬菜历史演变中去寻找。
隋唐时期,隋炀帝在前人工程基础上,开凿了贯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成为淮扬菜形成的重要节点。
大运河的通航,促进了运河两岸城市的繁荣和发展,扬州、淮安、镇江等城市迅速兴起,也极大地促进了南北经济人文,尤其是饮食文化的往来互动,不仅丰富了饮食品种,也交流了制作工艺,为淮扬菜形成提供了基本的要素。此外,流传至今的淮扬菜中,不少都与隋炀帝有关,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便是“清炖蟹粉狮子头”。隋炀帝下扬州,对万松山、金钱墩、象牙林、葵花岗四大景点十分留恋,返回京城以后,就命令御厨根据四大景点分别做菜。御厨绞尽脑汁,做出了松鼠鳜鱼、金钱虾饼、象牙鸡肉、葵花献肉等佳肴,后来曾被誉为扬州四大名菜。

▲浙江绍兴安昌古镇河边晾晒的腊味(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淮扬菜的根基,深植于江淮地区独特的地理环境与人文土壤。
江淮地区河网密布、湖荡纵横,长江、淮河穿境而过,洪泽湖、高邮湖、邵伯湖等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形成了“鱼米之乡”的天然禀赋,丰富的食材资源为饮食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春秋战国时期,中国菜系已经有南味、北味的大致分类。北味主要以畜产为代表,南味则以水鲜禽类为代表;北味菜肴属于黄河流域地方风味,南味菜肴则属于长江流域地方风味。当时虽然还没有淮扬菜一说,但显然淮扬菜系是在南味基础上逐渐发展而最终形成的。
到明代,淮扬菜基本成型。
南宋末年,昔日富庶的扬州、淮安等地“十室九空”。明朝初年,为填补江淮地区人口空缺,官方下令“洪武赶散”,从苏南、浙北、徽州等地大规模移民,百万移民带着故土的饮食技艺与风味习惯,在江淮大地落地生根。移民带来的不仅是人口的复苏,更是饮食文化的碰撞融合。苏南移民带来了精致的烹饪技法,擅长以糖提鲜、注重刀工;浙北移民带来了河鲜的料理心得,偏爱清炖清蒸;徽州移民则将腌制、腊制工艺融入当地饮食。彼时江淮地区“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味”,移民聚集的城镇中,会馆林立,各帮厨师在酒楼饭庄中相互切磋。至明代中期,作为京杭大运河的枢纽,扬州、淮安成为南北物资集散地,鱼、虾、蟹、笋、蒲菜等新鲜食材源源不断汇集,为饮食创新提供了物质基础。万历年间,《扬州府志》记载“饮食华侈,制度精巧”,《遵生八笺》中收录的“淮安蒲菜炒肉”“扬州笋脯”等菜品,已具备“鲜、嫩、清、雅”的特点。此时淮扬菜已基本成型。
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成为淮扬菜发展史上的另一重要节点。
据《清宫档案》记载,乾隆每次南巡都要在扬州、淮安等地停留,对当地菜肴赞不绝口。第一次南巡时,乾隆在扬州品尝了“文思豆腐”;第二次南巡时,淮安的“软兜长鱼”让乾隆回味无穷;此外,“拆烩鱼头”“翡翠烧卖”“蟹黄汤包”等众多淮扬菜品,都成为乾隆南巡时的“御用美食”。

▲航拍的江南水乡金色田园(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自吴王夫差开邗沟扬州建城,到隋炀帝开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再到乾隆下江南漕运盐业鼎盛,淮扬菜系发源、形成、鼎盛的每一次转折,都与文化的交融息息相关。从这个角度看,与其将淮扬菜的饮食范畴与行政地域牢牢绑定,反复纠结修改其边界,毋宁抓住淮扬菜的真正核心,即菜肴设计、制作与宴席理念上的淮扬独特处。正如淮扬菜白案大师陈恩德所说,“淮扬菜”这个概念,并不是某个地域或城市的单一菜肴总称,而是以扬州为核心,由河湖汇通所孕育出来的一种菜肴风格体系。
不拘泥于淮扬地域的单一面向,而从人文气息与世俗生活去还原食材的本源味道,大概这才是淮扬菜包容而又独特的饮食特点。有人总结出淮扬菜烹饪美学的三条原则,即平中出奇、淡中显味、怪中见雅。“平中出奇”,是指原料多取日常生活常见食材,但成菜往往能出“奇”,具有特殊的口感。“淡中显味”的“淡”指清雅的视觉观感,不像川湘菜品的大红色调,而“味”则要突出自然本味。“怪中见雅”,则是指菜肴的造型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似乎是不可思议的“怪”,但细品却又是完全合乎情理的“雅”。
这三条理念,既是对淮扬菜肴的总结,也是对淮扬文化的凝练,并在汪曾祺《故乡的食物》《人间草木》以及王干《人间食单》等美食文章及著作中多有呈现。汪曾祺、王干出生成长于淮扬地区,其美食文字所阐释的正是文人雅趣与人间情怀所凝聚的味道世界,透露出明晰可感的淮扬气息。因此可以说,淮扬菜是淮扬文化的味觉表达,这一表达自有其地域所凸显的文化哲学与审美情趣,其实也在园林、雕塑、绘画、书法等艺术中都有充分显现。应该说,把握住这三条原则,就能大致了解淮扬文化精髓,就基本把握了淮扬菜设计与烹饪的核心,也就基本理解了什么是淮扬菜。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版权所有:长江文化促进会Copyright(C)www.yrcpa.org.cn All Rights Reserved